烂树叶
又到了周末,星期五的晚上去洪堡找一个朋友玩。窝在圈圈沙发中间,抱着一大杯冰淇淋咖啡,听着朋友用日本味很浓的德语又轻又硬地跟我讲德川家康,很快就要睡着了。
我在恍恍惚惚中不晓得应了一句什么,那个朋友大吃一惊,从他给我画的一大堆图表中抬起头来,很愤怒地问道,“我给你讲的你都没有听吗?”
我很抱歉地解释,确实很累了,确实很累了啊,罗罗嗦嗦地又说了一大堆道歉的话,在愧疚的心情中回了家。
最近总是这样,其实好象也没做什么,就是每天累得要死要活,回到家里一句话都不想多说,要是有人来跟我搭腔,我一定是语无伦次,牛头不对马嘴,非要把说话的人气死了才能了事。
回到家里,打开厚厚的文件夹,发现还有几大张卷子没有做,只觉得天地都没了颜色,打开电视机,所有的新闻都在报道总理先生取消了在意大利的假日,改在汉诺威家中过夏天,哼哼,何不食肉糜啊?大家都逍遥去了,连地铁站卖报纸的大叔也关了铺子,还花花绿绿地在玻璃上帖了一张纸条:我们渡假去了,回见!
我不行了,我要给自己放个假,哪怕是一个周末罢,就这么定了。
于是星期六早上就很晚才起床,醒了就窝在被子里看蓝精灵和史努比,大中午了,有点饿,才起来吃了一点馄饨,看着太阳在对面墙上慢慢地爬,又觉得无聊了,真是个劳碌命,算了,还是出去走走吧。
坐地铁,也没什么目的,想起来下车就下了车,才发现由于惯性又到了每天下车的地方,波兹坦广场,波兹坦广场就波兹坦广场,随便走走,也无所谓是走到哪里了。走到文化宫面前,看到蒙克的展再过一天就要收场了,就买了票进去。
文化宫我还没进去过呢,每次路过都觉得这房子高高低低,东一块西一块,有性格得很,不晓得为什么每次都提不起精神进去,可能是门口的台阶太长了,看着入口还那么远,象我这样的懒人,就眨眨眼走过去了。
其实我老早就想来看蒙克,蒙克是我中学时代的偶像,那个时候我人虽然小,可是变态得很,每天最重要的事情,就是给自己找过不去。有一天忽然在美术课本上看到蒙克那幅著名的“呐喊”,顿时惊为天人,逢人就说我喜欢他,有共鸣得很。那时侯我还把名字看错了,谁让美术课本上所有的图片都挨挨擦擦地挤在一起呢,所以那时候我说的还不是蒙克,我说的是:
“那个野兽派的马蒂斯,知道吧,就是画呐喊的那个,我的偶像!”
走进蒙克的那个厅,觉得光线很暗淡,墙上挂着的都是碳笔和版画作品,灰蒙蒙黑乎乎的一大片,快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挂了一圈油画,可是还是很暗淡,尽管颜色都挺明亮的,可是却不能放出明亮的光来,倒好象要把四周的光都吸进去似的。
蒙克的画,大部分是人物,人们从各个角度往画外面看,眼神空空的,里面连绝望都没有了。蒙克也是技术型的画家,凑近了去看他的画,觉得每一笔都落在了该在的地方,没有一笔是多余的,可是走远了去,又觉得都是多余的,其实他就画那些人的眼睛就够了,那些眼睛就那么往外望着,又冷又黑,象是里面装着白雪皇后的破镜子,没有一点光,没有一点快乐,没有一点温暖。
我一边慢慢走,一边逐一地看画,心情越来越沮丧,原来我还是来给自己找过不去来了,好好的,看什么蒙克,这个人画的都不是人,是枯草,是烂树叶,是卷成一团混了很多灰尘和纤维的灰白头发,是一团稀糊糊的赫色的排泄物!我看着看着,不禁要愤怒起来了,这个人干吗要这样拿画来出气呢,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比别人格外痛苦一些啊,谁不是一样的,好端端地,画这样的东西,给谁看啊!这个人一定是个神经病,就象那个写了一大堆自杀故事的皮兰得娄一样,生活本来就千创百孔的,大家都在尽力地掩盖,这些人还要故意把那些格外烂的地方亮出来让人看,这样的人都该疯掉,要不然,就自杀掉!
走着走着,到了一幅叫做月光的画面前,画的前景是黑乎乎的一片,远的地方是一扇窗户,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,刻出窗格的影子,窗边的天上地下旁边都是灰乎乎的,一个灰乎乎的人坐在窗边往外看,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,我看到这里觉得再也受不了了,剩下的画也不想看了,就走了出去。
过了好久,脸上的肌肉都还是僵的,笑都笑不出来。
我买的那张票,在今天之内,还可以看很多展。虽然我看了蒙克之后就象又有人往我头里倒了一大堆糨糊,但是我还是精打细算地决定不浪费,就在文化宫里继续看展。
于是又看了一个广告招贴画的展,一个很大的文化宫馆藏宝贝的展,一个关于德国印刷史的展。
广告招贴画有一些很有意思的,但是大多数都有些政治情绪在里面,有些也要揭揭社会的疤,我才从蒙克那里出来,自然没有心情看这样的东西,就匆匆走过去了。
馆藏的宝贝展,很大,整整摆了百多个房间,都是大大的油画,好值价的,中间一间明晃晃的大厅,摆满了雕塑。
画,我已经看不进去了,想着要走一百多个房间,脚都疼。文化宫搞了个上下五千年,从最早的罗马壁画展起,一直展到三百年前,有拉菲尔,乔托,提香,波提切利,丢勒,荷尔拜因,鲁本斯,伦伯朗,大家听名字都知道了,都是大牌,我怀着满腔葱白之情从第一间屋走到了最后一间,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可是雕塑还是很不错,我喜欢看西方人的雕塑,特别是人像,那么饱满,那么有力量,那么美。阳光从天顶洒下来,照在大理石的人像上面,他们仿佛都活动了起来,在恍惚之间,我觉得自己漫步在奥林匹斯山上,尽情享乐的众神,就三三两两走在我的身边。
从宝贝展出来我已经眼冒金星了,但还是去了那个关于德国印刷史的展,因为我听说这批东西是好不容易才从国家图书馆和博物馆请出来的,可是走进去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懂,歌特或是其它什么体的字,红的黑的印得满篇都是,我一个都不认识,书好大本的,我估计我搬不动,有一些插图,神神鬼鬼的,妖怪一样。
走出文化宫已经是下午5点了,虽然很累,但还是不想继续回家闷着。忽然想起来馒头在东柏林的一个周末市场卖菜,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要过去。来吧来吧,快点我们要收摊了,馒头一副日理万机的口气匆匆忙忙地跟我说,然后就挂了电话,我也就匆匆忙忙地赶过去了。
市场上真热闹,卖什么的都有,馒头站在一个蔬菜摊后面,左手一根黄瓜,右手一个番茄,很起劲地在跟一个大胖阿姨讨价还价。我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高兴,还是世俗生活好哇,又有阳光,又有饭菜香,文化宫里凉飕飕的,一定住了很多妖魔鬼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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